相處這麽久，這還是小姑娘第一次主動同他開玩笑。

兔子急了也會跳墻，這會兒自己怕真是惹小姑娘生氣了。

宋之懷不禁失笑。

他放緩了語速，溫柔道：“是臣失言了，陛下恕罪。陛下用了晚膳麽？臣用一頓晚膳給陛下賠罪可好？”

房間裏點著燈，燭火是紅的，映出暖橙色的光，照得他冷冽的眉眼也柔和了起來。

溫思渺別過臉，輕聲道了句好。

宋之懷吩咐了幾句，不一會兒，溫思渺面前便滿滿地擺了一桌子菜。

最惹眼的，還是用艾葉托著的兩小塊裹了糖霜的桂花糕。

宋之懷夾了幾筷子，便微微蹙起眉。

這些都是江浙菜，道道都放了糖。就算不放糖，口味也是清淡的。

過去他在漠北，軍營裏的男人皆是大碗喝酒、大塊吃肉。胡族的調料又比較出名，故而吃食以能暖身的辛辣居多。突然吃這麽清淡講究的精致小菜，倒有幾分不適應了。

宮裏也屬於北方，南方的菜鮮有流傳，他怎麽會想到給溫思渺準備一桌子江浙菜？

報菜名時他的眼睛都沒眨一下，就仿佛這樣的事情已經做過千千萬萬遍。

他又想起與小姑娘初見時，她撲進他懷裏的那一幕。

從前也不是沒有女子做過投懷送抱的事情。那時候他滿心都是厭惡，覺得碰她們一下都是惡心的。

然而到了小姑娘這兒，他至今都在懷念溫香軟玉在懷的觸感，可惜小姑娘不給抱了。

許是因為念及小姑娘病弱，當時才沒有推開她……又因為她身體不好，想著不能做辛辣的，這才選擇了這些。

他自嘲一笑，自己怎麽如此自欺欺人了？

然而看見小姑娘專註吃飯、杏眼裏洋溢著饜足的光時，他的心又被什麽填得滿滿的。

他的臉上也帶了幾分笑意。

吃過了一頓滿意的飯，小姑娘變得好哄了很多，喝藥的時候也不似之前那般鬧騰。

不知是被哄好了，還是知道逃不過，所以聽天由命了。

宋之懷別過臉，真怕自己一個沒忍住，又上去摸人家小姑娘的頭了。

他沒有看溫思渺，溫思渺卻在偷偷關註他。

先前吃飯的時候，總算有機會與宋之懷單獨相處。他眼角有幾塊烏青，哪怕是笑著的，神色也難掩疲態。

其實簡單地想想便知道，她不省人事，皇家沒有一個能主事的人，這段時間，皇宮內外的事務都是他在操勞，怕是一刻也停不下來。

她的心仿佛被刀子紮了一下。

斟酌片刻，溫思渺主動開口：“王爺還要去處理公務麽？”

自然是要的，攢了一堆奏折還沒有批，他怎麽舍得讓小姑娘做這些？

宋之懷下意識要這麽回答，然而剛要開口，對上小姑娘漂亮的杏眼，又說不出來話了。

“沒有……”他的神色恢覆平靜，淡淡道，“今晚沒什麽事情。”

小姑娘拉了拉他的衣袖，眼裏閃過掙紮猶豫，但還是鼓起勇氣，輕聲道：“那王爺可以留下來嗎？”

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，下意識拉了拉袖子，想蒙住自己臉上的紅霞，卻又努力為自己辯解：“我可能，有一點緩不過來。”

她用了這麽個理由，宋之懷便明白了。

小姑娘原本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，忽然一下子被接回了宮，卷入了黨羽紛爭之中，生活一夜之間又變了樣，只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，還成了九五之尊。

換作一個正常的成年男子，怕是短時間內都沒法從人生的大起大落中走出來，何況是一個剛成年的小姑娘？

這麽一想，宋之懷頓時心生幾分內疚。

讓小姑娘繼承皇位的主意是他出的。小姑娘變成這樣，他理應負起責任來。她若害怕，他陪陪她，也是應該的。

於是，他便點頭道了聲好。

小姑娘的情緒果然有所緩和，微微彎了下嘴角。

說是留下來，肯定不是留在一個房間的。

見小姑娘一本正經地說著「我讓她們給你把隔壁隔間的床鋪好」，宋之懷把到嘴邊的「可以分一半床麽」給憋了回去。

罷了罷了，還是別把軍中那些亂七八糟的話說給單純的小姑娘聽，傷耳朵。

人家小姑娘就只是單純地害怕，想要他留下來，才覺得自己真實地活著。他若說些什麽，倒顯得自己像是覬覦小姑娘的變態了……

覬覦小姑娘。

這個念頭產生的時候，宋之懷當真楞了楞。

彼時他已經走出了房間，回頭一看，燈籠還亮著。

他失聲啞笑。

天剛蒙蒙亮的時候，宋之懷便醒了。

他的睡眠很淺。

從前行軍打仗，最怕的便是敵軍夜襲。故而他們就算是夜裏休息，刀也要放在枕頭底下，鎧甲是不能脫的，就是為了保證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沖出營帳。

過了這麽多年精神高度緊張的日子，乍一回京，倒有些不適應了。

尤其是昨夜，好像睡得格外安心。

似乎是想到終於了卻一樁心事，那些沒有處理完的公務都變得順眼了起來。

以及……

他用清水洗了臉，驅散腦海裏那些畫面。

……怎會做那些奇奇怪怪的夢。

這是太久沒見過女人了麽？難得跟一個小姑娘相處，竟是讓她入了夢。

他整理好著裝出來的時候，夢裏的小姑娘已經換好朝服，靜靜地眺望著窗外。

天還沒有完全亮，昨夜下了點小雨，清晨起了大霧，路也看得不真切了。

宋之懷詫異地挑眉：“等我？”

“她居然會早起。”——又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念頭。好似他與小姑娘從前就已經生活了很久一樣。

“是呀……”小姑娘大大方方地承認，“今日不要上朝麽？”

昨日稀裏糊塗地登了基，當時溫思渺的心裏還是不情願的，滿腦子都是以後不要亂說話，怎麽樣才能把這個皇位處理掉。

但是轉念一想，又覺得新奇。

來都來了，總該做些什麽，也算是體驗另一種生活了。

不然，就對不起系統送她上皇位的一片苦心了。

渺渺：營業第一天，元氣滿滿。

第二天、第三天……

嗯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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